what doesn't kill you will carry on killing you。

早晨打開衣櫥，正為今天的穿著毫無頭緒時，從客廳傳來房東太太的獨生子的哭聲。緊接著房東太太用非常嚴厲的聲調說：「你再哭！你再哭！哭是沒有用的！你哭別人不會可憐你，他們只會笑你說看看看他又哭了！你要哭就繼續哭啊！」然後哭聲就停止了。

在上班的公車上把這件事情寫在推特上，推友回應：「好像殺人魔電影裡，殺人魔記憶回到自己小時候的情景…」我看著哈哈大笑起來，又無限噓唏。

臨出門時看到那7歲小孩把嘴嘟得老高，不斷的把玩具往牆壁上摔，怨氣衝天。我在想很多很多年以後，不管他為人夫人父窩在沙發上看肥皂劇，或獨自坐在酒吧喝啤酒，或是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，會不會忽然想起某天早上哭得很可憐，母親卻絲毫不安慰只是無情斥責，心中某些甚麼忽然被撩起了用力的作痛起來。

並非要責怪任何父母的管教方式，我自己看著別人也真真覺得小孩不好教，教小孩是一門極大極要命的學問，隨時決定了小孩的未來，責任重大。在教小孩的同時又得兼顧生活柴米油鹽，累上加累。這年頭生活艱辛如同打戰，耐性都被磨光了沒甚麼時間談閑情。閑情是一種奢侈品，或有時剛好有一點時間自己善加把握趕緊享受的美好瞬間。你當然可以嘲笑別人汲汲營營沒在追尋生命意義，但也如像尼克宏比在《往下跳》裡那麼寫：「你當然可以嘲笑別人不快樂，如果你夠殘忍。」

沒有誰的哀傷比誰的嚴重，沒有誰的傷痕比別人深刻。這不能比，要比較只是自討沒趣。而且比贏了有甚麼用呢，只不過再度證明了自己過的比任何人都不快樂，簡直如二度傷害，可怕至極。

我在當初與阿肯的交換日記裡寫過我的童年，每日每夜受我母親竭盡所能咒罵虐待的日子。洗澡時她忽然拿了一把大西瓜刀，邊咒罵邊把門砍出一個大洞。命令表兄弟姐妹們把我架著，拿辣椒不斷往我嘴巴裡灌。在房間換衣時她拿著掃把衝進來二話不說就打，我赤裸著身子逃到大街上，當時我是一個十多歲長出胸部的女孩。爭執時把螺絲起子隨手丟過來，直直插入我的膝蓋血流如注。以最細最細的藤條抽在我的臉上，留下一條又一條我羞於向同學解釋的傷痕。站在大馬路上以整條街都能聽見的響亮聲音說︰妳不要回來了跟那些野男人睡到陰溝去。

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十多年一直到我離開家越洋唸書才結束。至今二十七歲的我依然會被童年畫面襲擊，從夢中尖叫著醒來以為自己還是一個只能任人打罵無力反抗的小孩，手腳都那麼那麼小，眼前的路那麼窄那麼黑永遠跑不到盡頭。我想這段遭遇或多或少能解釋為何我個性那麼烈，那麼尖銳，甚至，那麼扭曲。

有個在公司加班的深夜，電視在播The Jane Austen Book Club，Prudie對丈夫說起高中時候好友對她的傷害，丈夫安慰她說Baby, high school's over，Prudie哭喊著說High school's never over！我呆了很久無法言語。這是真的，something will never over。有些事情發生了過去了卻也在心裡成為缺口，時間流過只會讓它退色並不會讓它消減，時不時會如鹽水一般不斷不斷流過撩起痛的知覺。所以很多很多年後我並不能說自己已經痊癒，只是對世事多了一些了解，並且在狗一般的生涯中沒有太多力氣及時間去責怪。

而且，之後發生了更多事情必須自責自省。自責自省真真是人生的必須，把事情攤開在眼前，用紅筆用力的圈出來再修改，然後把它推開，繼續生活。當然這只是對還不算極嚴重的事情或者日常生活程序而言，例如劈腿，說謊，例如增重，工作上的小錯誤等等。殺人放火作姦犯科這種案例就得請教專家了。

宇恆之前去希臘參加影展，有機會與werner herzog會面，werner herzog給大家說了一個本身的真實經歷。他的成長過程中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是沒有音樂的。他十三歲時，音樂老師要他唱歌他抵死不開口，音樂老師找了校長出馬，校長把全班挾為人質，說除非他唱歌否則全班不准離開。如此半個小時之後，他終於妥協開了口。從此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，音樂成為了他的惡夢。我想這段遭遇或多或少能解釋為何werner herzog後來能拍出「陸上行舟」(Fitzcarraldo)這部超級瘋狂的經典冒險鉅片。「陸上行舟」拍攝了四年，困境中werner herzog甚至對男主角Klaus Kinski說：「你要是現在離開，就會有八顆子彈找到你，第九顆是留給我自己用的。」Klaus Kinski這個傳奇演員也有趣，他於1988年出版的自傳，標題就叫「All I need is Love」。

werner herzog並沒有分享他是怎麼如何克服恐懼以及陰影的細節，他只說了all the defeats and humiliations are part of it and you just walk on。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，走不出來就被困著，會走過來就會走過來的，然後在後來的日子想起會痛會微微顫抖，甚至偶爾會讓自己跌倒。 但這就是生活，有太多麻煩是躲不開擺脫不掉的，我們沒有辦法選擇父母，沒辦法選擇父母的管教方式，沒辦法選擇出生的國家及民族，也許甚至沒有辦法接受。Ruben Fleischer在他的新片zombieland給了一個還不錯的建議，就是The Survival Rules #32：Enjoy the Little Things。

如果這沒甚麼說服力的話也沒關係，反正2012快到了，現在開始倒數計時吧。